黄金时代,破碎黄金时代

跋涉于自由中

本来打算去看十一的首映,因为从去年就在期待这个片子,汤唯许鞍华李樯合作必须捧场。从三月份改档到十月份,一直在追。因为种种原因木有去成,就一拖拖到了今天,匆忙之间还晚到了十分钟,一进去就看到罗烽和另一个女编辑(忘了名字)对着镜头叙述,觉得很奇怪,难不成这是他们写的关于萧红的传记的自述,后来才渐渐明白,这是对电影叙事的补充,是本片独特的一种手法。
电影的色调有一种暖黄怀旧的感觉,让我想起我很喜欢的皮特和凯特布兰切特演的《返老还童》,而第一次看到冯绍峰立即出戏到《二次曝光》。上世纪人物风情重塑得很好,尤其是萧红萧军下馆子那段,东北的炖菜,车夫的吃相。哈尔滨的寒冷气氛也营造的很到位,几乎每一个镜头定格下来都可以当明信片。
其实我早应该理性的想想,这种真实人物传记片是很难拍的,那么多众所周知的故事,要有选择的通过镜头表达,所以电影难免的有些破碎,镜头都比较短,演员也不好入戏。况且众星云集虽有看点,却无法深刻的演出人物的形象风格,特别是张译个人最后的镜头,“再没见过萧红”虽然演得好,但是太不真实太没有说服力了。因此这场电影细细碎碎,演员导演像完成数个任务一般,拍完了萧红的一生纠葛,兢兢业业拼凑出183分钟的电影。这是对整个电影的评价,下面来说说看完电影关于萧红的表达与感受。
《黄金时代》表现出萧红是很自由,随性,浪漫的一个人,从逃婚,选择自己的爱情,到写出自己喜欢的文字,在抗日时期不迎合大众,写出真挚动人的童年回忆《呼兰河传》,她都是自由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畏吃苦,不畏贫穷,满足的和萧军在一起后,再困窘也是笑滋滋的,在日本虽然没有经济上的压力,但她还是说“这真是黄金时代,笼子里的黄金时代。”后来患病的时候也是喜欢吃红彤彤的苹果,在病床上憔悴的萧红吃娇艳的红苹果,这个镜头格外的讨人喜欢。嗓子好的时候开心的吃下一整个罐头,也难怪汤唯天生丽质,和萧红合二为一。
但萧红也一生漂泊,虽有人为伴,但却自觉“孤独一人”,流落四方,她很有勇气的生下了两个孩子,但却都未有抚养,确实,她可能连自己都照顾无暇,只想安安静静的自由写作,所以她逃避孩子,因此她死了第二个的孩子,死因是不是真的是抽风都不得而知。
本片着重刻画了萧红与萧军、鲁迅、端木蕻良甚至骆宾基之间的人情事。电影中说,萧红与萧军宿命般的分手了,由于镜头数的限制,旁人看的并不很明白,6年的感情说没就没了,其实电影中做了些许暗示,萧军是个强壮志高,一心上战场的热血男儿,而且他朋友多,人际关系广,萧红却是体弱,不喜冒险的一个人,也没什么朋友,她在片中戏称萧军的朋友为“萧军党”,因此,具有大男子主义情怀的萧军解救有孕在身,境遇困窘的萧红是和乎情理的,在东北的艰苦日子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光,但一旦安定下来,两人的性格差异反应的也愈发明显,所谓相爱容易相守难,就是这个道理。
而萧红与鲁迅,是萧红一生中绕不开的一笔,她十分的有才气,又有独立自由的精神,是难得的被鲁迅所欣赏的,因此她可以随意出入鲁迅家,有时候一直到快12点才回家,很多人猜测她和鲁迅的关系,但是这世间很多情感就是说不清,道不明。顺便说一句,王志文演的鲁迅还是值得一看的。
一直觉得《黄金时代》把端木蕻良拍的太过懦弱不堪了,但是不要忘了,在那样一个年代,端木敢于娶一个曾经和两个男人纠葛并怀过两次孕的女人,是很有勇气和骨气的,单凭这一点,端木就是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萧红死后十余年,端木蕻良才续弦,他是深深的爱着萧红的。拍骆宾基的这一段总觉得太有目的性,因为有骆宾基而拍出一个骆宾基来,以至于角色完全不突出,但毕竟他是最后照顾萧红并第一个追忆她的人。
都说这个电影是文艺青年必看,其实不然,许鞍华拍《黄金时代》恰恰是为萧红正名,让不了解萧红的人认识到她的苦难和可爱,以及更珍贵的一些品质。而对于真正了解萧红一生的人这些是不消说的。萧红这样对骆宾基说:“我写的东西,不知道有没有人看,但是我的绯闻,会永远的流传下去。你了解我之前,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特别浪漫的人,是不是更可怜萧军?”而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已患肺结核,面无血色,命不久矣。因此许鞍华拍出了她心目中绯闻的真相,这场三角恋中的立场,以及容易被忽略的萧红动荡的一生。
《黄金时代》中提到很多文学作品:《弃儿》《生死场》《呼兰河传》,《风雨忆萧红》等传记,鲁迅评价红衣服黑裙子的情节也是很有意思。笔者惭愧,打算回去有关萧红的作品,搞清楚电影里的情节哪些是有迹可循的。
漂“流”一生,“浪”漫萧红,她骨子里的自由像她抽过无数烟卷释放出的云烟似的,一直飘散在空气中,飘散在我们的生活里,永不消散。不论是《黄金时代》,还是为她正名立传的各种传记,她从没在乎过,她只想安安静静的写点自己想写的东西,这就够了。

廖伟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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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时代是怎样的时代,中国有过这样的一个时代吗?或者说,萧红那一代中国知识份子的黄金时代何谓?
萧红在自我放逐的日本写信给萧军,说:“这不就是我的黄金时代吗?”,看了电影去查找萧红书信集,才看到后面还有一句:“但又是多么寂寞的黄金时代呀,别人的黄金时代是舒展着翅膀过的,而我的黄金时代,是在笼子中过的。”
这难道不完美地阐释了狄更斯“这是最好的时代,这也是最坏的时代”吗?这句话或许不是并列的结构,而是在最坏中才能逼现出最好的意义来——在一个讲座上,许鞍华说如今是拍摄萧红和她的黄金时代最好的时机——这是最好的时机,因为这是最坏的时代。我们挣扎于一间间新造的铁屋,这时回看萧红的自由选择与承担,我们起码得以闻见犹如鲁迅所喻那一柄在黑夜里敲击城堡的铁墙的匕首所发出的声音,可以知道无论什么时代,怀抱自由的人并不孤单,即使此音寂寥,但始终存在。
关於时代,鲁迅还有这一句话:“世上如果还有真要活下去的人们,就先该敢说,敢笑,敢哭,敢怒,敢骂,敢打,在这可诅咒的地方击退了可诅咒的时代!”想必萧红也熟悉这一句话,鲁迅先生说的简直就是电影《黄金时代》里的萧红丶萧军丶端木蕻良丶白朗丶聂绀弩丶蒋锡金丶骆宾基等等。时代永远都是可诅咒的,而恰恰因为这些青春的搏击把它锤炼成为黄金时代。
刚看完《黄金时代》时,我颇有无语凝噎之慨,不但为萧红耿耿於怀,也为了那个被战火腰斩了的时代。四十年代是一段精神的夭折史:一个青春的时代如此夭折,萧红也是其象征。纵衣冠南渡,河山的沉沦终无可挽回,《黄金时代》中间有一个镜头,也许是从漂泊南下的萧红眼中看出去的,一条挤满了浮冰的大江——就像萧红曾两次引用的《吊古战场文》里那句“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兮,风悲日曛。”的景象——看到这个镜头,我觉得这部电影是强悍的,那个青春的时代与奋力追求自由的萧红是伟大的,一部自由的电影,才称得上两者的伟大。
许鞍华的电影,是真正的为萧红一辩,为被否定了的那个“旧时代”一辩。依照成皇败寇的逻辑,一生陷於情感纠纷丶死於31岁的丶“半部红楼”未能写完的萧红是失败者,同样,那一个脆弱的黄金时代也是失败的。然而在电影中,即使最灰暗的日子也有生机,即使是将要死去的婴儿也曾伸手证明着生的有理,这也未尝不是萧红的力量,这力量源自《生死场》和《呼兰河传》里的草莽与天真,也源自《商市街》里波希米亚人那样的任性狂狷。鲁迅先生和萧红们奋力在这千年铁屋凿开了一星星的气孔,后来铁屋又以另一种形式建起封上,到底是活下来的人失败了。
萧红的文字或者许鞍华的镜头里,即使是冰寒的商市街依然有盎然春意,我不忍看的,只有这一两个场景:晚年的萧军或者端木,在典型的老干部套间里,仅以追忆萧红为余生寄托。但电影中更多的是这样的瞬间:每一个人都回到了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光中,共赴国难,此间相携相呼相闻,莫非友声。骤山骤水,每一地的辗转都带来新的聚合,聂绀弩在西安的豁达丶蒋锡金在武汉的仗义丶骆宾基在香港的忠诚,这些都是萧红从那时代得到最温暖的回馈——不只是回馈她的才华,也是回馈她为人的真实坦荡。
电影强调这些人与人之间的相知,也正是强调那个“黄金时代”唯一符合古人为“盛世”设下的条件:“天下朋友皆胶漆”(杜甫《忆昔》)。而镜头背後的导演,从一开始访问式的叙事,也是杜甫“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的恳切,那些会突然在故事中停下来进行独白的角色,既是共患难者也是最终超离生死场的鬼魂,他们全知全能的叙述和评点,不只是为了“说此平生”,在他们梦寐一般的神情和语气之间,可以感到萧红的鬼魂也与他们同在,只是最后“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的不是早逝梦回的萧红,而是这些在岁月蹉跎中垂垂老去的战士。
萧红与民国同龄,逝於亡国前夕,她的传记注定是一个人担当起历史的史诗,但萧红向来对现实与历史有其极其独特的书写方法,正如鲁迅在《生死场》序言敏锐地指出的,是“越轨的笔致”。《黄金时代》中,许鞍华的电影语言也尝试秉承这一“越轨的笔致”,自由穿梭於某种相对於主流电影的陌生化间离效果(颇得布莱希特之风)丶不使用点与线而是用分岔的网络来组织时间,这样下来的三小时绝不冷场,而是在在都有缘起缘灭,就像海上不息的浪头一样。
这样大手笔,“心窄”(萧红语)的观众可能就接受不了,以致於竟然有人在威尼斯电影节观影之后,认为这样一部追忆似水流年的电影琐碎丶缺乏所谓的戏剧冲突,此论颇能显出小时代的小观众的眼界。这倒让我想起一九四六年,茅盾曾在其深情的《论萧红的<呼兰河传>》中为《呼兰河传》的风格一辩:“也许有人会觉得《呼兰河传》不是一部小说。他们也许会说,没有贯串全书的线索,故事和人物都是零零碎碎的,都是片段的,不是整个的有机体……”——这不像极了诟病《黄金时代》的那些小影评吗?——茅盾继而说:“要点不在《呼兰河传》不像是一部严格意义的小说,而在它於这‘不像’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一些比‘像’一部小说更为‘诱人’些的东西:它是一篇叙事诗,一幅多彩的风土画,一串凄婉的歌谣。”
《黄金时代》也像一部叙事诗,不少镜头甚至能让人想起苏联时代某些好电影,有了亮有沈郁,有犀利有温柔,终究超越意识形态的捆绑——就像萧红本人一样。这是一部真正从风格上呼应萧红的写作风格丶呼应《呼兰河传》的自由的电影,正如许鞍华自道是“是岁月带给我了自由。所谓六十从心所欲不逾矩”(在“一切都是自由的——萧红和她的黄金时代”北京单向空间的讲座上的发言),萧红也如此,流亡到香港以後,她潜意识里感觉到自身生命与国家命运的急不及待,所以拼命地写作——也随心所欲地实验语言的自由。
书写,这是介乎于沉默与呐喊之间的一种“必要”,“一切都是自由的”,包括驶离临汾革命根据地的列车上的萧红与端木,也包括留下丶日後默默记下延安日记的萧军。在别人期待她拍摄时代的喧嚣的时候,许鞍华拍出了大时代的寂寞来,也许亦是萧红的啓迪,正是那源自东北漠漠雪原包围中一个后花园里的寂寞,使萧红始终有别於同时代左翼作家的乐观好斗,冷静地审视人性在极端条件下那些丰富的矛盾。
萧红故后又七十年,中国文化还有黄金时代吗?也有很多文学人期许甚至认定,这些年中国已经进入文艺复兴,回归一个本来就没有的“黄金时代”。我不能不说这是微博时代的幻觉,微博上面各种信息汹涌,各种意见领袖和被领袖者也非常繁荣,大有民智已开的错觉。普遍犬儒的作家们以为一个不劳而获的好时代来了,他们只需要在微博上丶网路上就可以擭取时代精神,只要记录一切乱象,就自然成为一个魔幻现实主义大师。
他们忘记的,是俄罗斯白银时代的严峻,始终追随着我们。认定了这是一个“铁渣的时代”(语出自木推瓜乐队《钢铁是怎样没有炼成的》)倒是有可能觉悟文艺何为。萧红她们的黄金时代,得益于其时乱世政府尚存审查漏洞(不是民国怀旧者想像的健全民主)丶民间对写作者也尚存基本的敬重,当然最重要的是一代人的狂飙突进,不甘心在中国困顿的一滩死水中沉沦,她们以知识份子本应持有的独立丶高贵精神,自己把自己打造成白银或黄金,继而赋予了一个本质上也是铁渣的时代一根骄傲的脊骨。
今天香港导演许鞍华拍摄了这一部《黄金时代》,也让我们问一句香港有过一个黄金时代吗?容留过流亡至此的萧红和戴望舒等人的香港似乎有过黄金时代,而把一代代理想主义者逼入虚无的香港又似乎没有。黄金时代毕竟是自证的,如此关头,我们也正好像萧红那样省察这个时代为什么可诅咒,而其可诅咒中又有什麽可以被撞击锤炼,使我们得以跋涉于我们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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