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贾和小武,十年纪念活动之后

    第一次看《小武》,我还在读大一,处于文艺青年初级阶段,带着自高中以来的经验,以记住拗口的外国人名、听摇滚音乐和看文艺电影为荣。瞧不起看时尚杂志、哈日哈韩哈周杰伦、迷日剧韩剧好莱坞的人,导致自己产生虚假的审美优越感,陷在所谓的文艺情结中无法自拔。在图书馆翻阅各类入门级影评书(读七七的《声色现场》也是在这个时候,有种“原来影评也能这么写”的茅塞顿开感,以前看过那本不靠谱的《十导演批判书》,还以为她是个教授啥的),不认识崔卫平。我有一本厚厚的牛皮纸颜色的笔记本,记录了当年的读书笔记,以及少量原创文字。那里面有一篇《小武》的评论,我甚至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对它珍爱有加,开了博客之后还把它copy上去。那是一篇单纯原始的所谓影评,安妮宝贝式的句子呼之欲出,一看便知出自一个文字表达欲望强烈,却是徒有热情的女孩之手。我渴望用笔生成意义,贾樟柯渴望用镜头传达情感,我们都盯上了处男小武。他躁动不安,他的荷尔蒙在尘土飞扬的汾阳空气中肆意分泌,映照了我们同样混乱的青春期。
    我不是一个理性的人,所以我热爱贾樟柯早期那种缺乏控制力的表现欲,这是一种对影像无条件的原始崇拜:呆照、十几分钟的固定机位长镜头、遛着墙角不用轨道跟拍、扫大街一样的摇移,带来略微的眩晕感......我不质疑余力为的专业,只是他的专业遭遇贾樟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揭竿而起,百无禁忌却又步步为营了。后来,我在《颐和园》中感受到了类似的冲动,娄烨的青春来自另一种经验,它貌似更文明,佩戴了名牌大学的校徽,点缀着诗歌的蕾丝边,但余红周伟们不过是处在80年代末北京的小武,他们面临同样的疑惑——迷惘的青年一代渴望被启蒙,出路在哪里?
    我生长于新时期,却并不比前辈们进步,我仍然是个处女——精神和肉体二重意义上的处女。想来,我逢看《小武》必哭,大概是自身困境的一种外化。
    终于在北大看到大银幕上的《小武》,虽然只是DVD版。我已不是四年前那个文艺少女,贾樟柯被我当作本科毕业论文的题目(虽然是糊弄的,但也算系统梳理了他的创作),我的研究生专业是电影学,贾樟柯在课堂上被赋予更多物化意义,但这些不妨碍我再一次热泪盈眶,并在影片结束时拼命鼓掌。结尾处惊世骇俗的反打,我仍没有在中国的其他电影中观摩到。
    十年之间,小武仍是处男,贾樟柯超越汾阳,小痞子混到了威尼斯。陈丹青说,是绘画救了他,电影救了贾樟柯。他们在不同的艺术中鸿蒙顿开,获得了一种形而上的解脱,当然包括物质生活的进步。而梁小武呢?我赞同陈丹青的观点,虽然他的愤怒有些许形式主义的投机取巧:当一个学生问,谁来救我们呢?他的答案是警醒的——不应该指望一种主义来拯救一切,不要有奴才的思维,也就是说谁来救我们。要从很小的地方做起,救自己,哪怕一个标点符号。
    陈丹青一如既往地愤着,谈话开始就批判场地和灯光的不民主,像个斗士。我很惭愧,我对民主的理解太浅薄,仅限于不平等层面。我不禁又想到张献民——他也愤怒啊,但愤得婉转迂回,绵里藏针,是令人怜惜的脆弱的愤怒。伊文思研讨会上,他用简短的发言对抗沉闷,亲自翻译以拒绝蹩脚阐释,他抽的烟都是marlboro light,而不是我爱的红包。
    我亲爱的贾樟柯平和如故,从小武到韩三明,身上都有他自己的味道:某种超越性的人性。这也是当初余虹批判《三峡好人》的一个要点:韩三明的善太朴素,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无条件的善,与社会有脱节感。余虹还是很马克思的,或者说他太追求完美,一定要找到电影的软肋。贾樟柯本身就透着某种不合时宜,他说,经济危机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好莱坞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的生活并没有被波及,我还是在做着自己的电影。正是这种置身事外的态度,让他有了旁观者的冷静,自省而骄傲。他有主见但不残忍,对家乡和往事怀有真挚的爱。所以小武是温情脉脉的,既没有被意识形态化,又没有被异化。早年的贾樟柯太善良朴素,甚至被批评为不作为。小武就是小武,一个未被加工过的,彻头彻尾的处男,具有费尔巴哈意义上的纯粹的人的品质。贾樟柯不居高临下地赋予,充分肯定其合理性,任其直观地存在,超越了阶级。但这超越是不彻底的,或者说,人自身是无法超越社会局限性的——小武仍旧被社会制度、道德律令指责,被栓在光天化日之下批判消遣。尽管郝老师对他留有封建家长式的爱,可制服在身,必定剥夺了无阶级性的相亲邻里之间的感情——你犯了国家的法,我要代表国家惩罚你。
在这一切的矛盾之中,贾樟柯是忠实的记录者,与消极地不作为恰恰相反,他让影像本身呈现出反抗的力量,进行了一场非暴力不合作。

2008年11月23日晚上6点,北大百年纪念礼堂里在放《小武》。尽管是DVD版,尽管不是第一次观看,还是让我心潮起伏,或许,好片子就是值得一看再看吧——

  我爱称贾樟柯为小贾,因为我眼里的贾樟柯个子小,说话声音小,陆川宁浩妈B我C不离嘴,他从不。也从不耸人听闻,从不夸夸其谈,一直埋头拱地的创作他的电影。
  
  我对小贾没有个人崇拜的意思,却非常留意媒体上关于他的消息,因为喜欢他的电影,并对那种并不喧嚣却蕴含爆发力的打法极其着迷。
  
  我妹知道老姐的喜好,突然告诉我小贾又要去北大放电影了,这次还捎上了陈丹青……
  
  俩都是我平素关注和喜欢的人,我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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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北大的百年讲堂里,周遭都是北大学生,一个个青春蓬勃,又带点无所谓的劲头。我和海标混迹在二十出头的大学生里,我不知道他,反正我是有点心虚。这个活动是好几方联合主办的贾樟柯《小武》十周年纪念,穿插着漂亮女主持人的蹩脚串词(一人绊绊磕磕读完小贾十年的十个关键词),全场哑然。哈哈,学校真可爱~
  
  小贾成名了还是那么低调,并不配合主持人的亢奋,只说“请大家看小武吧,看看你们的老朋友”。电影前放映了纪念短片,串联十年里他若干部电影精华,看到“寂寞的城市,莫名的亢奋”这几个字,我的喉咙突然发紧,拼命咽了咽。
  
  电影是十年前拍的,十年前小贾还是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的一名学生。他说《小武》的故事没有那么完美,技术没有那么完美,但确是自己和团队以命相抵,血肉造就。当年他和摄影师在宣武区柯达店里一口气买下40盘16毫米胶片后,兜里只剩下十几块钱。
  
  两年前第一次看《小武》,我的印象就是一个煤黑色的小县城里一群毫无希望的小青年儿。晃动的机位让我眼晕,听不懂的汾阳话、脏兮兮的画面和并不英俊的小武给不了我任何舒服的理由。相比其后的《东》《三峡好人》,刚刚接触《小武》的我很迷惑。
  
  可是昨天,现场见到了小武的扮演者王宏伟,看着他上台时都变不了歪着头的熊样儿,听他说建议贾导拍《小武》续集,拍一个发了福的中年小武。我好想笑。好感慨啊,十年了,小武也该老了,胖了,是像小勇一样做起了正经买卖,还是依旧游魂一样飘荡在汾阳小巷,十年人生轨迹,我感觉心酸,也开始好奇。
  
  
  昨晚又拾起模糊的回忆,我在大银幕上又重新看了一遍《小武》,很认真的。小武这个县城里的“手艺人”,身体青春灵魂无望。有大把的时间和大把的无聊没地方处理,对一个歌女心生好感却没有结局,没有一个人对他“有出息”这件事有什么指望。没有钱没有朋友没有爱情没有理想,可他就是活生生的站在那。看到结尾小武被手铐铐在大街上被围观时,我很难过,特别特别想知道小武的十年后会怎样。
  
  电影结束后,陈丹青上台第一句话还是那么个色,他质疑台上的灯光太亮,闪光灯太闪,他看不到台下的同学们,说这一点儿也不民主,自己像被审问。这个老愤青一直坚持让所有拍照的媒体都撤退才张嘴。
  
  每自然地吐出一次“我C”,就引起台下一阵笑和掌声。陈丹青说“中国的电影体制和艺术体制不允许艺术工作者说真话,一直一直不让你说真话,有一天让你说了,你也不知道怎么说真话。那时很荒芜,很荒芜,所以我出了个《西藏组画》,有人会说真好……”
  
  陈丹青说“小武光着屁股在澡堂子里那两步走太对了,我和贾樟柯都是从那样的青春过来的。我也偷过东西,不过没被抓住,我也在澡堂子里大声唱歌,我也无聊无希望不知道自己的将来在哪里,是画画救了我,是电影救了贾樟柯”。小贾笑了。
  
  小贾说“电影里澡堂子的部分,摄影师还担心王宏伟不配合脱衣服,我说放心吧没问题,果然那段拍的特别顺利。就是这样,我看过很多电影里男人洗澡穿着背心,很恶心。这是我们的身体,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的电影没有学布列松,布列松的电影有高傲的一部分,就像一座山,山在那里沉默着,并不取悦任何人,你看到山说‘真美啊’,投注自己的感情去迎合和共鸣,但山还是山,这就是布列松的感觉。”说的真好。
  
  前阵一口气看完一本书《中国新生代80后影像作者纪实录》收录N多怀揣电影梦的80后故事。没有一个人的梦想不是拍胶片,没有一个人不是在摸爬滚打去争取摸一把电影的门,电影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魅力,不管这帮哥们的结局是悲壮还是成功,对于理想主义者的坚持,我一向赞许和支持。且不说不用成败论英雄,只要你在一个理想里毫无怨言的奋斗过,你不觉得这是件特牛B的事儿吗?
  
  小贾还是那么斯文平静的回答着提问。我走神了……想起两年前,他同样站在这里指着金狮奖杯,谈着理想时激动到哽咽的样子。这小个子男人从汾阳小县城走到国际大奖台,我一路看着他用胶片表达和诉说。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吧,请千万不要变成第五代,不要变成黄金甲,哪怕在体制内和外走钢丝。眼睛还一样敏锐,血液还一样滚烫,我会一直看着你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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