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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来自大卫·波德维尔的博客: 闲着无聊顺手翻了过来。詹姆斯·乌登是《无人是孤岛:侯孝贤的电影世界》的作者。 ================================================= 波老有话说: 上周比利时有场侯孝贤盛会。安特卫普大学Tom Paulus主持的研讨会上群贤毕至,侯孝贤与朱天文也一同出席(我本来也计划去的,但是支气管炎犯了,不能旅行)。研讨会后,周三在比利时皇家电影资料馆举办了侯孝贤、朱天文与奥利维耶•阿萨亚斯的大师班。 在策展人Nicola Mazzanti 的协助下,Cinematek已着手修复修复侯孝贤的所有电影,并且目前还在搞一个回顾展。《刺客聂隐娘》周三晚上进行了展映。 Jim

侯孝贤的《刺客聂隐娘》是近年最受关注的武侠电影之一,历时8年拍摄花费9000万人民币,也因此片获得了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侯导一贯的镜头美学搭配武侠题材令人非常人有想象空间,再来侯导一致追求真实,为了拍出此片他们花了大量的时间翻阅资料,翻跨了日本,台湾,大陆进行取景,其中艰辛可见。

Udden是与会者之一,他也是我这个网站的老熟人了。他的《无人是孤岛:侯孝贤的电影世界》是第一本研究侯孝贤迄今导演生涯的英文专著。侯孝贤拍《刺客聂隐娘》时,他去片场探班,给我的网站写了篇文章。这些年来他跟侯孝贤与朱天文建立了深厚的关系。以下是他在布鲁塞尔看完影片后的初步印象。

侯孝贤的电影通常需要观众先去体验和感受。只有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观众才会理解,而且往往理解得很费力。《刺客聂隐娘》尤为如此。 这大概是我对电影的体验中最为直接的一次。情节我不是太懂,甚至对白也不太懂。字幕只有法语的,而中文对白虽然听得出是普通话,但却是古代汉语,句法和节奏与现代汉语大相径庭,即便是中国人也需要字幕翻译。尽管如此,看得懂法语字幕的人也承认很多地方没看懂。 不过说来也怪,我倒很感激这些语言障碍。为了不漏掉丰盛的细节,我忍住不往下看字幕。摄人心魄的声画组合在我面前一一呈现,即使是热忱的感性主义导演(sensibilist,如文德斯、赫尔佐格等注重内心状态、电影画面与音乐的导演 )看了也会自愧弗如。 《刺客聂隐娘》的画面和镜头异常华美而精巧,充满了层次丰富的细节,对于那些习惯了简单线性叙事的人来说,无疑会有空洞的形式主义之嫌。但如果你接纳这灵动的、甚或肆无忌惮的诗意的婉约,如果你愿意跟随电影走出叙事的牢笼,你就会与一部独一无二的电影相遇。这部电影跟侯孝贤的其他作品也大不相同。 《刺客聂隐娘》不是《海上花》,侯孝贤另外一部美得像谜一样的电影。在这部新作中,侯孝贤回归到早期作品中的壮丽景色,其中大部分都是在中国大陆取景拍摄。这些景观与室内镜头浑然一体,内外之分消弭无形。2012年12月,电影刚在台北开拍,我去看了在台湾搭建的两个大型片场,室内与室外都没有隔断。它们都是露天的,只有一些栅栏板条之类充作墙壁。这样的安排保证了最大限度的灵活性,同样的两座建筑可用于影片中的数十个内景。 直到上周四观看这部电影时我才察觉到,要呈现唐朝的历史细节已然是十分困难的任务,但除此之外影片的搭景还有一个更深层的目的。在影片中段聂隐娘试图刺杀她表兄的场景中,这一目的凸显了出来。长镜头都是透过轻薄的帘幕拍摄的,景深很浅,营造出一种变幻莫测的、流动的质感。侯孝贤和摄制组显然是趁着微风能够拂过这些半透明的帘幕时拍摄的这个场景。当帘幕挡在镜头前时,可以看见烛光在无形的风中摇曳。而当阵阵微风不时吹起帘幕时,画面就会显得前所未有的明晰。这里,内景镜头本身其实也是景观,尽管是人造的。这方面,侯孝贤的艺术指导黄文英无疑居功至伟。 中国古典绘画有两种对立的传统。宫廷画师偏爱市井生活,用明艳的色彩勾勒人物的行止。士大夫们则用色淡雅或只着墨色,描绘的多是逍遥于道家胜地的隐士。但侯孝贤与黄文英和李屏宾却绕过了这两种传统。 外景镜头中确实随处可见奇石危岩,在大自然面前,轻薄的雾霭和人的身体都显得十分渺小。侯孝贤也确实说过,他是到了大陆发现山水画其实很“现实主义”后,才对山水画产生了兴趣。尽管如此,就像影片中的内景与古代的宫廷画截然不同一样,这些外景镜头也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任何山水画,事实上也没有任何实际的风景,跟这些镜头的色调一致。侯孝贤早期电影中的风景虽然也很漂亮,却无疑很真实。而这些镜头几乎是超现实的。中国真的有看起来像这样的地方吗?要是大陆的旅游局希望这部电影能够为这些地方吸引游客,结果很可能会适得其反。实地游览根本比不上在银幕上观看的体验。 武侠片是中国最负盛名的电影类型,但很难说《刺客聂隐娘》到底是不是武侠片。除了聂隐娘从很有挑战性,但也并非不可能的高度纵身跳下的一些转瞬即逝的场景,以及一个出现道法的场景外,这部电影就像侯孝贤自己在大师班上说的一样,“有地心引力”。如果说这是一部历史片,那它跟中国大陆最近推出的那些宣扬民族主义的历史大片肯定完全不同。它不显摆飞檐走壁的侠客,也不夸耀中国历史上曾经的荣光。它是庄严的美,纯粹、微妙,仿佛永无止境。 说到底,《刺客聂隐娘》是一部侯氏电影,但又跟他之前拍的所有电影都不一样。影片中有他标志性的长镜头,但他又似乎对这些长镜头进行了革新。打斗场面剪切很多,但通过场面调度与蒙太奇,这些场面仍然显得含蓄婉约,散发出一种奇妙的美感。 侯孝贤仍然是我1989年初到台湾时所见到的那个侯孝贤。在我决定做一个电影学者之前,我是一个单纯的观众,将要观看一部名叫《悲情城市》的电影,这部电影的导演我从未听说过。当时我并没有看懂,但是我对影片的感受很深。这部电影改变了我的一生。它为我开启了一段旅程,尽管当时我并未发觉。我现在所写下的这些话,是这段旅程的延续。我其实并不能条分缕析我所体验到的。我只能,慢慢地,从影片带给我的狂喜中脱身而出。

此次候导选用了阿莱的胶片机进行拍摄,耗费44万尺胶片,最后在日本洗印。幕后班底则继续选用了:摄影指导李屏宾,剪辑指导廖庆松,声音设计杜笃之,美术黄文英,音乐林强,他们每个人功力都非常深厚,并且已经合作了数十年之久,所以,相信我们这次在大银幕上看到将是非常难得的电影。说起《聂隐娘》拍摄的起源,想必大家早已经知道,我们这次就来些不一样的注脚,看看侯导的电影是怎么构成的,本文将从故事、摄影、美术、剪辑、音乐等角度,逐个分析,配合对每个人的采访,从最贴近创作的角度还原《聂隐娘》。

本文有参考台湾杂志《INK》采访,以及朱天文讲座。

1,水墨画打造的影像基底

《刺客聂隐娘》拍摄使用了44万尺的胶片,画幅比例选用的是 1:1.33。因为候导觉得1:1.33拍摄人和背景的关系特别好,很集中,在拍这部片子之前,摄影师李屏宾向侯导建议了傅抱石的水墨画,“天地苍茫,人物很小,天地人混融一体的感觉”,但是侯导喜欢写实,还不是特别有感觉,就成了一个小意向,当做调性设定。

侯导喜欢真实的东西,场景都是在外景搭的,所以的基本的光线都是追求自然,对摄影的要求就是补一些微弱的光,或者是天忽然暗了,要用灯模仿自然光。追求真实,对于李屏宾和侯孝贤这两位大师来说,心里早有了很深的尺度,取景框以及被拍摄物根本限制不住他们。“比如我不只是把建筑物当成是摄影棚,而是把屋外一起考虑进来,引进阳光,让空间有穿透感,其实屋顶上还在施工,但是这样就增加了层次感。”李屏宾如是说。

“人家以为我们经常在那边等,但是这部电影其实很少等,因为时间资金都是问题。”道姑站在湖北神农架的嶙峋山上,如梦如幻的雾从山上飘下来,逮到最佳时机开机,就是摄影师李屏宾和导演一直在附近观察大气变化的结果,“给导演合作那么久,会有一种默契,什么时候感觉到风,风来的时候影子和光会怎么动,简直像提前感应到似的,但是很多时候,现在的人和导演都在等我做决定什么时候开机,所以压力很大,而且侯导没有试戏,每次都是挑战,那个时候,山风的运动和戏的进行一气呵成,拍到了大家非常兴奋。”

“比如张震和谢新颖的室内戏,舒淇躲在旁边,其实距离非常近,要怎么说服观众,对这个刺客在而不见,这不只是制作能取信观众的真实,透过薄纱,显现隐约光色与细节,有点像李可染画风的黑中有黑,也同时显现人物的视觉与心情。

《聂隐娘》拍摄用了两个机位,镜头的运动都是靠轨道,轨道的运动完全是场面里面的一份子,根据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去移动,所有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2,故事,取冰山一角

此次《聂隐娘》最大的不同是做剧本的时候,侯孝贤和编剧花了大量的时间收集资料。因为聂隐娘生活在7-9世纪的唐朝,而改编的这个唐传奇故事很短,只有一千字。于是侯导先花了一年的时间读各种历史资料,比如,聂隐娘这个人,她的父亲聂锋是魏国节度使,于是他们在节度使里找到这个人再去读相关历史。像是在夹缝之中,挑出一些历史的东西,所以是花了很长时间在造一座冰山,最后它却只露出一点点。至于为什么要花那么多时间造一座冰山,最后却只露出很少的部分呢?朱天文用了一个列子:“其实就像画家,他要画一个丛林里的花豹,会先画一个完整的花豹,然后再把灌木丛整个加上去。树木盖上去之后,花豹可能就只露出一只耳朵,一截尾巴,或者脚的斑纹。不过当你把整个灌木丛拿走之后,花豹能够很完整的呈现出来。反之,如果你没有做这个造冰山的工作,当你把这些遮盖物拿掉的话,就会露出一个面目全非的东西。所以要先把豹画出来,再做“遮”的工作。”

为了弄懂这些关系,侯孝贤研读《资治通鉴》《新唐书》等典籍,把从南北朝到隋唐的社会风俗史、节度使官阶形成、胡化汉人与汉人之间的关系,以及遣唐使和唐朝之间的关系都梳理了一遍。朱天文说,“当你改编小说成电影,电影绝对不能忠于原著,那是很愚蠢的事情。”《聂隐娘》在小说的基础上进行了改动,改动后的《聂隐娘》只保留了主要人物和部分神怪色彩,嘉诚公主、嘉信公主、胡姬、田兴,磨镜少年和采药老者都是电影版的新角色。 改变之后,聂隐娘具有了更加鲜明的个性 ,改动之后,电影里出现了刺杀田季安这条路线,在原小说里,并没有必须要完成的刺杀任务。

3,以角色的个性和能量为武打基础

在器材这么发达的年代,要拍的很美,其实很容易实现,如同好莱坞的特效一般。

用导演侯孝贤的话说,这个电影“追求的是写实的武术,以角色的个性和能量为主,也会加入一些道教的神秘主义。”
《聂隐娘》的武术指导是董玮,作品有《十月围城》《刀》等,动作特点也都是写实为主。长镜头怎么拍武打,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因为这将非常考验演员武打专业能力的问题。“长镜头的要求肯定是一战到底,但是对于演员来说,不可能做到,我教演员一段一段的练,这样镜头就不用拆解的很碎,其实长镜头只是一个技术问题,”在书中聂隐娘武打训练的内容是“第一年,剑长二尺,刀锋利可刃毛。第三年,能刺猿狖,百无一失。第五年,能跃空腾枝,刺鹰隼,没有不中,剑长五寸,飞禽遇见,不知何所来。第七年,剑三寸,刺贼于光天化日市集里,无人能察觉”,是个武术非常高深的人,所以动作非常干练,这些在电影的开始也有了非常漂亮的展现。

4,现实中寻找唐朝

“搭景是在台湾中影,另一台湾场景在宜兰,另外就是大陆日本京都、和奈良,在日本是因为有很多唐氏建筑的保留,第一个唐建筑是法隆寺,其实是隋朝盖的,还有唐招提寺,这个是鉴真和尚带着工匠去盖的。”

在大陆的场景包括了湖北武当山、神农架,这是聂隐娘师父站在山头走下来的地方,还有大九湖、利川、随州银杏谷、内蒙红山军马场和精精儿打斗的白桦林,河北涿州片场这个是田季安和聂隐娘在屋顶打斗的地方,聂隐娘救父的戏是在台湾宜兰拍的,开场戏是在大九湖”。

威尼斯网站网址,5,剪辑:百看不厌

“戏剧性越多,人的个性越没有空间,剪辑像诗,赋比兴的表现手法,张力是最开之前收,最开之后用。一件事情坐久了、专精了会成为匠,有些人会渐渐没有感情、没有热情,如何能成为匠而保持艺术性,要多看书多看电影,培养自己的眼光。”侯孝贤如是说。

剪辑每天都从电影开场画面里面两只骡子开始,导演的剪辑秘诀是:百看不厌。在百看千看的过程中,导演会渐渐把每个剪辑点修理的清清爽爽。侯导常说,去感觉,用心看戏,顺着感情剪,节奏很重要。
技解《刺客聂隐娘》,谈谈一部经典电影如何构成

6,还原唐朝胡旋舞乐

《聂隐娘》里面有两种配乐,传统意义的配乐(不存在剧情中,纯粹用影片表现),这个在《聂隐娘》里自然不是当做流行音乐在电影中推送影片情绪的工具。大多数这种出现都是无踪迹的,有的时候很容易被人误认为是音效的一部分。虽然可以听到传统乐器的声音,但其实都是取自乐师演奏的片段,再经过林强的电子配乐采样处理,强加了电子感。另一种配乐是场景中实际出现的音乐。当今已经没有人真正听过唐朝胡旋舞的音乐,当年的乐器也已经没有了,留下的影像资料即使恢复了模型也没有人会演奏,最后林强邀约巴尔干乐风德“Aashti汎丝路”乐团编曲演奏,以当代的乐器试验各种弹奏方式,摸索创造出失传的音色。

长期的合作,侯孝贤和林强已经有了很深的默契,但是侯每次的工作方法都会变化,每次配乐方式也各有不同,《刺客聂隐娘》是先剪辑完成片,影片初步定稿之后,交由林强去判断改怎么去配乐,最后由侯导进一步删减,这样定格了《聂隐娘》影像架构与底蕴由场景本身完成,配乐不会是推动戏剧张力的关键,而是一种衬托与幽微的氛围。

在赞赏侯孝贤导演之余,我们心里还是很清楚,以思考为首要的电影,要在电影市场中存活,它的可能性是渺茫的。跨在体制内外的生存之道有两种,一种是寄生,一种是共生,侯孝贤以他的方式重新定义了武侠片,这有可能不是一部完美的影片,但是多年以后,回头来看,这绝对会是他创作生涯中极为重要的一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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