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网站网址黄金一代

(威尼斯首映当夜写的了,现在贴出,当2014备案,当然有些观点现在与观影当时不同了)

9.28去看。無限期待。轉一篇今天看到的影評……
(已看。敘述方式果然有點先鋒,一下子適應不來呢。感覺過於含蓄了。)

导演许鞍华和编剧李樯为诉说上世纪30年代女文青萧红和她的《黄金时代》,可谓下尽了苦工。大批角色符合时代感的服装造型和发型、从哈尔滨到上海又从晋北到香港的漂亮场景还原、深度调研后为鲁迅、聂绀弩等重要配角巧妙设置的语言习惯,以及对看似八卦的萧红情感历程进行外科手术式的剖析。反正剧尾躺在病榻上的萧红,也灰心的对照顾她的骆宾基吐槽道:“人们以后只会记住我的八卦,而不是我的作品。”
值得肯定的是,许鞍华并没有因为这些对细节把控上的苦心,而将萧红和她的传奇故事,拍成一部以肤浅背景为铺垫和推动的历史“景片”以及走马观花式的“幻灯片”——历史人物大片常容易犯下的错误。《黄金时代》里不但没有采用任何标示时间的字幕卡,以及广播里预示时代大新闻的广播节目,甚至有意彻底打乱故事发展的时间线,并伴以角色面对观众回忆过往的间离手法推动叙事。
电影的第一个镜头,就直截了当展现许鞍华所追求的突破性。汤唯饰演的萧红在黑白背景里,以沉稳而温柔的声音,做着自我介绍,“我叫萧红,原名张迺莹,1911年农历端午出生于黑龙江省呼兰县,1942年1月22日病逝于香港红十字会圣提士反医院,享年31岁。”
接下来,3小时的漫长影像时间里,20多个主配角相继登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有着相当大段面向观众、间离叙事的“讲故事时间”,或是声情并茂的复述萧红笔下的生动苦难和北国风景,或是以符合年代风格的语言方式陈述自己眼中的萧红情事。时间短的,譬如友人罗烽和白朗夫妇叙述萧红重大人生转折时,就正襟危坐的对着摄像机直陈,像是一部追述逝者的纪录片;时间长的,譬如随山西临汾民族革命大学辗转西北战区各地时,就从间离表达变回客观镜头中的画外音。
若将故事简化,《黄金时代》就成了萧红和她生命中最重要两个男人的爱恨纠结故事。冯绍峰扮演的萧军与朱亚文扮演的端木蕻良,是截然不同的两类男人。他们都在萧红怀有前任孩子时闯入其生活,前者的方式是莽撞的,后者的方式是含蓄的。许鞍华和李樯为这两段关系,打造了不少动人的细节。
“你关于爱的哲学是什么?”哈尔滨的陋室里,萧红问初次相识的萧军。
“爱就爱,不爱就丢开。”答案对直来直去的萧军很简单。
“如果分不开怎么办?”细腻的萧红追问。
“丢不开便任他丢不开吧。”肖军依然觉得这不是什么难题。
短短四句对话,就把水火相向的这对恋人性格勾勒出来。而这种个性也跃然于他们的作品纸面上,1934年,在鲁迅帮助下,萧军的长篇小说《八月的乡村》与萧红的《生死场》同时出版,照友人罗烽耿直的看法,萧红更有才气更是文学,而萧军则更为大气更符合时代精神。情感粗放的萧军有着他极其细腻和关心人的那一面,那时在饥寒交迫却如膝似火的哈尔滨岁月,寒冬夜行的恋人紧紧依偎,萧红鞋带没了,萧军用路边碎玻璃割下自己的一段鞋带给爱人穿上。也因此,但弥留之际的萧红卧于香港病床上时,她会念叨:“如果萧军知道,他一定会来救我。”她最珍爱的,始终是那个不安心于写作、只想随作家女战士丁玲建功立业的萧军。而萧军呢?在离开萧红不久后,就迅速寻觅到了妻子,并陆续生下八个孩子。或许对于这样在不同女人身上寻找不同女人的叙事性男人,每一段恋情都会是疯狂投入会不惜一切帮助对方的。
而端木蕻良,几乎是以一种被对立被矮化的形象出现在电影里的。他懦弱而怕事,每一次在可能要向大后方转移时,总会成为成为那个要抛下恋人、先跑一步的胆小鬼。他将挺着大肚子的萧红抛在日军轰炸的武昌,自己拿着惟一的船票去了重庆;他在日寇攻陷香港后,放下病床上的萧红,去找记者协会寻觅逃难名额。或许只是电影剪辑有意断章取义的先行给端木建立一种反衬于萧军的性格,然后再在随后的生活细节里,颠覆观众负面印象。那是喉管手术失败后艰难呼吸的萧红,端木耐心的守候在床边,为爱人一遍遍吸允她咳不出来的痰。懦弱、胆小、逃跑……在这番不言而喻的动人行为前,全都没有了意义。
在晋北根据地,许鞍华为两个男人的“交接工作”设置了又一个创新性场景。聂绀弩面向观众讲述,“关于分手的情景,三人的讲述的版本完全不同。”然后,电影以《罗生门》的方式,一一呈现了这些不同版本。
如若将三人间有着诸多动人细节的故事作为主要剧情,那么《黄金时代》里那些突破性的尝试,就显得实在喧宾夺主了。除了汤唯,其他20多个非一线演员的加盟,虽保证着观众不容易被明星带“出戏”,却也有着极容易造成“脸盲”的风险,对西方观众尤甚。而这一大群角色与萧红的联系,又以彻底打乱的时空顺序组接,更会让人在失焦中犯困。我相信许鞍华自有她的一套清晰而严格的剪辑逻辑,但呈现给观众时,不免太吃力。更容易在影院里感到疲惫的,正是那些密集面向观众的间离剧情之“萧红作品朗诵”。有着出色服装和时代造型的演员们,成了一个个漂亮文字的“朗读者”,只可惜,对于文学呈现手段而言,睁眼欣赏的电影,是取代不了书本甚至可以闭眼凝听的广播剧的。电影这么高密集的“朗读表现”,只是不幸的证明着,《萧红散文》、《生死场》、《呼兰河传》里的优美文字,还是搁在纸面上为好。

原文地址:

《黄金时代》:一篇被史料压垮了的论文

威尼斯网站网址,杨早

《黄金时代》,是跟老婆大人一起看的。散场出来,相视一笑:
“熟悉吗?”
“太熟悉了。”
回家后伊发了条朋友圈,说仿佛“上了三小时课”。我倒觉得是花三个钟头,看了一篇很小心、很平稳的论文。
真的像论文哎。电影用萧红的自述与同时代诸人的旁白做了串连,每一句话,每一个场景,每一个细节,都是有出处的。我不是萧红研究专家,最多算个爱好者,但也能分明地指出每一处的资料来源,偶尔与老婆大人窃窃私语,也是两名中国现代文学出身的学者在印证史料。
这不难。章海宁编过一套《萧红印象》,《序跋》、《研究》、《书衣》那三本涉及不多,只要细读过《记忆》一册,便可得其七八,白朗、梅志、许广平、胡风、聂绀弩、丁玲、蒋锡金、骆宾基……当然萧红自己的作品不能不读,《商市街》、《弃儿》、《回忆鲁迅先生》,有一本《萧红小说散文精品》就行,能读四卷本《萧红全集》则更佳。还有萧军编《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鲁迅给萧军萧红信简注释录》、端木侄子曹革成《我的婶婶萧红》,葛浩文、季红真、林贤治、叶群、章海宁诸位写的传记。紧够了,大部分高校现代文学专业的硕士论文,参考文献也差不多是这样。当然,于坊间写萧红传挣钱的、骂萧红博点击率的写手,这也是一份必读书单。
倘我是匿名评审或答辩委员,或许会给《黄金时代》一个“治学严谨”的评语。它不仅小心到每一句对白、每一句旁述几乎都是直接引语,萧红史料中几乎所有的、为研究者或八卦派喜闻乐见的细节,它都没有漏过。哈尔滨的大水,商市街的苦中作乐,牵牛坊的朋友欢聚,上海与鲁迅的初见,萧军历次出轨与情变,两个儿子或送人或夭亡,乃至武汉文协的过道地铺、宜昌码头的倒地不起、重庆寓所的不别而行,最后是香港倾城中的挣扎与伤逝。“二萧分手”这个高潮,影片甚至排出了萧军、端木、聂绀弩三方不同的说法,而未加任何判断。同学们,你们应该好好向李樯编剧与许鞍华导演学习。
我还要赞赏的,是《黄金时代》对细节的铺陈,这是另一部萧红传记片远不能及的地方。有人说这部影片是“舌尖上的民国”,又有人嫌它拿这么多镜头拍穷街陋巷,让鲁迅梅志与萧红大谈穿衣之道,其实这正是电影的好处。除了用影像,我们还怎么还原那个时代?而镜头应该对准的,是风云变幻还是日常生活?香港前辈导演李翰祥曾分辨道:“大陆演员是在镜头前演戏,香港演员是在镜头前生活。”这话推及两岸的导演,也大致可行。回想《花样年华》对“食物”与“衣裳”的浓笔重彩,大致可以勾画出“港式文艺片”的重心何在。
不是说《黄金时代》在史料细节上无瑕可指(那我还怎么当评审委员?),我记得的槽点,比如鲁迅在灯下首次批阅《生死场》的手稿,那时这部小说的标题是《麦场》(或说未起名),后来才因胡风的建议改作《生死场》,手稿封面岂能就有生死场这三个大字?又如王志文将鲁迅话里“作为倒过去的资本”的“倒”念四声,其实该念三声,是“倒向”之意。另外有些细节改动明显是有意的,如宜昌码头上扶起待产萧红的,骆宾基记作船工,影片改为拄着双拐的伤残军人,是否要借此展现萧红与抗战的微妙关系?
论文是写给同行看的,不是大众读物。这也是我对《黄金时代》的印象。一边会心地瞧着银幕上各位演员顶着熟悉的名头,熟悉的形象,说着那些熟悉的话,我一边在担心:这部电影怎么让小白们看下去呢?有多少人会读完十几本书再来看这部电影?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黄金时代》算热闹么?我已经看到有媒体人在朋友圈里抱怨此片“难看到宇宙尽头”了,不知“全国文青拼命”(另一媒体人评语)能否给《黄金时代》一个合理的票房?
票房从来高难问,还是回到我的舒适区。之所以倍感“熟悉”,一半是缘于史料与作品的熟悉,另一半,在压力山大的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中国现代文学方向,有一句评语是我和我的同学们无比熟悉的,那便是“被史料压垮了”。这话的另一种说法是“不会写文章”。研究生们被要求在史料方面“竭泽而渔”,花费大量时间在史料的搜集与梳理上,最后丢出来的,如鲁迅评郑振铎的文学史:不是史,只是史料长编。堆砌史实,面面俱到而无所见地,即便是论文,也不是好的论文。
《黄金时代》从剧本到表演,都相当的“收”,对于中国电影喜欢画公仔画出肠的低智化倾向,或许是一种反拨,但用来呈现一位人物而不是一个故事,却造成了明显的失焦。“为什么要拍一个脑子不好的女人?”也难怪会有这样的疑问,萧红原本是一个不世出的文学天才,她和沈从文一样,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他们的人生路线充满不确定性,际遇往往随时俯仰,因人而异。他们都是用生命写作的那种人,后世对他们了解与研究的兴趣,也正是建立在他们作品的价值之上。电影当然更适合书写传奇人生,而非探寻作品意义。但以精神为志业的作家,他们的灵魂会呈现于他们的作品,也会投射于他们的人生。如果不能表现出这一点,萧红就只是一个神经质的怪女人,“情商极低”。散场后,我们讨论到这一点:
“如果你之前不了解萧红,你会因为看完这部电影而爱上她吗?”
“不会。”
这就意味着,电影只会是一种叠加,而非改变。研究界、史学界、情感界……关于萧红的争议历来多有,而看了《黄金时代》,也只是喜欢她的人仍然喜欢,不喜欢她的人或许更不喜欢。可是电影与研究的区别在哪里?电影是不是应该塑造一个活生生的萧红,让不了解不理解她的人,感受她的人生困境,领会她的人生逻辑,获得一个书本中得不到的萧红?
片方宣传语说,许鞍华导演用她的温暖中和了李樯编剧的残酷。许鞍华的确是温暖的,像《女人四十》里的争执与和解,父,子,媳,每一方都让观众体会到他/她的为难与温情,更别说《天水围的日与夜》与《桃姐》了。但在《黄金时代》里,许鞍华像一个无所作为的速记员,只是将镜头语言与演员表演,处理得含蓄平和,却任由纷纭的史料,将人物(特别是萧红)压成了扁平。
萧红、萧军、端木这个三角关系,无论是当时还是日后的舆论中,端木都处在绝对的弱势。按照胡适提出的箭垛子理论,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大有值得探寻的裂隙。但《黄金时代》似乎受到主流说法的影响,反而进一步加深了对端木蕻良的丑化。西安那场戏,聂绀弩与萧军一同回来,端木跑到聂的房中,给他刷衣服上的尘土。这个细节出自聂绀弩的回忆,但聂也只是说“他低着头说:‘辛苦了!’我听见的却是,‘如果闹什么事,你要帮帮忙!’”而影片却让端木自己说出了“如果闹什么事,你要帮帮忙!”这句话,坐实了端木面对萧军的“畏惧,惭愧”,在这一点的处理上,《黄金时代》比充满偏见的聂绀弩偏见更深。
二萧的分手,在萧红的生命史里有着象征性的意味。《黄金时代》不是没有碰触到这一点,但始终未能有更深的推进。萧红为什么对朋友们都是“萧军党”如此介意?为什么反复强调“只想安静地好好写作”?她又为什么在余下不多的生命里写《呼兰河传》《回忆鲁迅先生》和《马伯乐》?电影中的碎珠,始终没有串成一条线。包括最后借舒群之口评价萧红“逆向性自主选择”,都很难让观众感觉到这里面的意识冲突,并非只是男女情变那么简单。
萧军萧红不和,几次欲离难离,朋友圈里众所周知。但为什么他们仍然强烈地希望二人在一起?聂绀弩近乎粗暴的干涉,胡风相当严厉的批评,朋友们拒绝参加萧红与端木的婚礼,是仅仅因为萧军讨人喜欢,而端木惹人厌恶?
我想事情并非如此简单。聂胡的批评都比较含蓄,而另一位萧红十八岁认识的好友高原,刚从延安归来,在武汉碰见了寄住在文协总会过道上的萧红,他的批评是如此的直白与严厉:
“我批评她在处理自己的生活问题上,太轻率了,不注意政治影响,不考虑后果,犯了不可挽回的严重错误。”(《离合悲欢忆萧红》)
这真是吓人的罪名了。这里面有什么超过男女关系的“政治影响”、“后果”,以致是“不可挽回的严重错误”呢?联想聂绀弩说的那话:
“萧红,你是《生死场》的作者,是《商市街》的作者,你要想到自己文学上的地位,你要向上飞,飞得越高越远越好……”
二萧是东北流亡作家,而且是被左翼旗手鲁迅一手发掘的,以他们的文坛影响力,堪称左翼阵营的金童玉女。因此,他们在一起,是有“政治影响”的,二萧的分手,绝非只是两三人之间的小情小爱,而是组织密切关注,有所期许的。
萧红当然不会感受不到这种压力。但是她不愿意屈服,就像她不愿意过丁玲那样的生活,不愿热血冲动地打游击,也不愿写组织希望她写的文字。她决然嫁给端木,不惜远离抗战后方的中心重庆,在相对边缘的香港孤独着,用笔追忆遥远的童年,这是从人生到文字的抗争与独立。这一点,识她未久的骆宾基是有感觉的,因此在《萧红小传》里这样写:
“十一时,萧红终于掷下求解放的大旗,离开了人间。”
“求解放”,这才是对萧红一生最好的写照。在她的软弱,她的冲动,她的悲哀下面,始终有一颗倔强的心在跳动,不甘去“奴隶的死所”。
我隐隐地感觉,《黄金时代》碰触到了这些东西。如征途中(多少有些突兀)的批判托派汉奸,萧红与丁玲的相对无言,萧红与萧军关于打游击还是写作的争论,还有片尾对《呼兰河传》的引用:“黄瓜愿意开一个谎花,就开一个谎花,愿意结一个黄瓜,就结一个黄瓜。若都不愿意,就是一个黄瓜也不结,一朵花也不开,也没有人问它。”这些说的当然是萧红对自由、独立的向往,对“组织化”的疏离。也正是到了“二萧分手”之后,汤唯饰演的萧红才偶尔显出了她的活泼、顽皮、不羁的一面,可是,这些片断未能与前半部的逃亡、流浪与突围形成有效的呼应,萧红的形象仍然不够鲜明,她面临的时代困境(“娜拉走后怎样”的诘问),她贯穿一生的追求(包括被视为伊之原罪的依附男性、放弃新生儿,都与此有关)也便很难让观者有深入的感受。《黄金时代》,终于是一篇被史料压垮了的论文。
散场后,我笑道:“出了这部电影,最高兴的该是你们教现代文学史的老师吧?上课放一遍就好,省得讲萧红了。”
“三个小时?哪儿有那么长的课啊?剪剪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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